【我們談自殺1】中產潔癖容不了負面情緒 許寶強︰ 不能談自殺是一種情緒抑壓 - 明周文化

【我們談自殺1】中產潔癖容不了負面情緒 許寶強︰ 不能談自殺是一種情緒抑壓

撰文: 李雨夢     攝影: 趙賦禧

19 Jan 2018

huipokeung_suicide1

「談自殺係唔容易……」,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客席副教授許寶強劈頭就說。

許寶強說,在現今社會對於「自殺」有着種種的禁忌。「有說法是,不要談論自殺,因為是變相鼓勵這樣的行為」。然而,當這樣的念頭或被命名為「負面」的情緒無處安放時,無法發展出相應的語言去理解及談論,這樣的社會,會否在掩耳盜鈴?

在此之前,2014年教育局提倡生涯規劃,終身學習,應付全球化的競爭。陸續發生學童自殺事件後,2016年三月,政府成立了「防止學生自殺委員會」,在最終報告裡,其中一項建議促進學生的心理健康是透過「灌輸正面的價值觀及培養積極主動的態度和技巧,以面對個人成長的挑戰,從而提高學生應對逆境的適應力和抗逆能力」,報告當中,多次提及「正面」的字眼。


教育局為防止學生自殺的其中一個宣傳「拉闊角度 放開心情」,目的是「宣揚以正面思維面對生命的訊息」。

「點解會相信這種方式是能夠解決到問題?我猜想跟中產社會的潔癖』或『純有關,不太容得下所謂的負面思維。」許寶強近年研究情感理論(Affect Theory),看到在現今世代裡,各種跟情緒有關的現象,既有個人的因素,也跟整個社會的時代脈絡脫離不了關係。


他認為,真正開放的討論,應該是把所有情緒一視同仁地對待。



不容許失敗的社會

任教大學,接觸一羣又一羣年輕人,許寶強發現,現在的年輕人面對最大的困難是不知道自己想怎樣。

「剛剛上完課,跟學生聊天,他們在說自己的故事,例如過去十二年都知道要考大學,但進入大學後,卻不知道以後的方向。因為缺乏了外界給予一個的清晰的guildline,以往只為應付外面的要求,在不斷延後的希冀裡,甚至忘記了自己是可以去generate自己的希冀。」

偏偏在這樣的狀態,又遇上了一種正向思維︰「就是不讓你失敗,不讓你沮喪,踫上任何情緒都要去克服,就像殺滅細菌那樣。」許寶強說,不只是青年,也是不同的年齡階層都在面對相似的處境︰「我猜這是為何當下的人精神壓抑這麼大。」

因為真實世界不是處於無菌的狀況,失敗原是常態,然而社會往往不斷歌頌精英主義下追求的所謂「成功」,而容不下失敗。在許寶強眼中,這是一種中產價值觀文化的呈現。

什麼令負面情緒講不出口?

「我說的中產不是經濟或收入上,而是價值觀上。」他解釋,即便基層,也可以有這樣的價值觀︰「這跟一種理想生活的想像有關,中產的理想生活通常係會比較orderly、有秩序,會相信憑個人的力量,可以達至這個心中的美好生活。這種對於成功的渴求,會導致人焦慮或者害怕失怕,甚至是苦悶的重要來源。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去理解,就是為甚麼要把被命名為負面情緒的東西掃進垃圾底,對於美好將來的想像不太容得下這些。」

這也解釋了,為何「負面情緒」導向的彼岸,彷似永遠都是「正面情緒」。自殺,更似是「負面情緒」的一種極端的呈現,於是,對於這個話題,整個社會傾向於避而不談,「當有人想講自殺時,會有別人supress佢,話唔好講啦,但其實唔好講,會更加阻礙佢發展相關的話言能力去處理這種想自殺的情感狀態。也是對今天我們無法講情緒、正向思維的一個困局,正向思維阻礙了我們去capture反思負面思維的語言能力發展。」

因為語言有限制,許多情感是無法宣之於口,唯有嘗試透過傾談,才有可能發展一些語言,去理解人的狀態。

經濟動物,都愛把情感「收編」

回到情緒本身,「其實幾壞的負面情緒都是要傾的,而且要想方法去傾,前提是不能在一個壓抑的位置上去傾,即最終目的還是對於所謂好壞情緒有一個判斷。」許寶強說,那便是要把七情六慾都放置於同等的位置,「人有七情六慾唔係我講的。」

儒學經典《禮記》有記載,七情是指喜、怒、哀、懼、愛、惡、欲,是人與生俱來擁有的心理狀態。

他認為,當今社會強調的正向思維是在抹殺人與生俱來的情緒感受︰「相對於喜樂,哀與怒其實是同等地重要,一個人哀或怒時,別人常常會說,你唔好咁嬲住啦,這是不對等的。我希望現在的社會可以容許先拿出來,然後再傾。」甚至再進一步,哀與怒其實講出來是「無問題」。

當社會不斷邊緣化及壓抑「負面情緒」時,會否產生出更多的問題?

情緒被病理化不等於被處理

「如果你相信精神分析的那一套,被壓進了去潛意識的東西,其實不是真正被壓住了,會找後門出來的,輕微的如freudian slip(弗洛伊德式錯誤)或者各種鬼拍後尾枕,重則以暴烈的方式反彈出來,可能會有這樣的危險。如果你讓各個情緒百花齊放且平等地存在,我想社會的包容性會大好多,而家真係好弊,sad少少都會有人來招呼你。」所謂招呼,大多是抱着解決問題的心態,以「導正」情緒為目標。

這是壓抑情緒的年代,也是個情感爆炸的年代,伴隨而來的,是一種情緒的收編。

「因為情緒要處理,其中一個很明顯的趨勢是把情緒病理化,現在出現愈來愈多的精神病理學名稱,是一整套的專業化,有些研究是精神料藥物的藥廠去資助,發明了很多的語詞,要配合相應的藥物治療,這是很大的商機。」他不是撇除生理上的因素,只是覺得,「病理化的意思是將它純粹變做一個病理學上的認知,這個是很大的問題。」病理化其中一個面向,是把問題只放諸回個人的身上,並且單一,無法在更廣闊的脈絡去理解「情緒病」的普遍性,跟社會有何連結。

憂鬱症與社會有關

「19世紀末的維多利亞時期,當時以歇斯底里的方式去呈現出來,但這種精神狀態上的disorder是無法單用病理學去理解,弗洛伊德做了很多精神分析是關於那個時期的表癥,歇斯底里尤其針對女性,猜想是跟性的壓抑有關,這是那個時代的病癥。」許寶強認為,過去以集體的文化社會條件去對精神狀況作出理解太缺乏,因此精緒癥狀出現時,往往把問題歸究於個人的身上。

「如果以台灣學者何春蕤的說法,今日的時代病癥就是憂鬱症。」那是一個社會性的問題嗎?許寶強說,不排除生理上的因素,但時代脈絡有很大的影響,如同他所說,這是一個希望匱乏的年代。

huipokeung_suicide2許寶強指出,情緒的「問題」,不單是個人,也有其社會性。

「全世界的經濟正在兩極分化,80年代之後,戴卓爾夫人及列根倡議的新自由主義,導致兩極分化的趨勢更嚴重。第一個層面,當財富資源集中在一小撮人手上,你買樓的可能性就低很多;第二個層面,就是將人變成經濟動物,反政治化,將人的希望及流動性只聚焦於單向的向上流動,將所有事情都收編到經濟的需求;第三,在消費社會裡,會鼓吹當下的購物,但對於理想有關的追求卻是不斷延遲。」當這些情況遇上了「正面思維」後,便造成一種巨大的精神壓力,「焦慮、抑鬱可能就變成好普遍,既然是普遍現象,那便是一個集體的問題。」

「正面思維」當前,「自殺」念頭難以宣之於口,怕被標籤成「失敗者」,「自殺」成為了空氣中的禁忌,但在網上討論區談論「點死」卻十分踴躍。

許寶強指,談論自殺,不是一句個人軟弱了得,背後或許牽扯更為龐大的社會文化現象。許寶強曾在媒體撰文談過︰「例如自殺這議題。開放的態度,絕不等同只容許討論用哪一個方法自殺最好,而是包括探討自殺的成因、歷史、後果,以至在文學和電影的呈現等方方面面;也不會毫不質疑絕不正確,而是去思考完全否定自殺是源於哪些既存的社會文化條件和政治環境。」

這個議題,不容易談,但不代表不能談。


【我們談自殺系列】

救不了朋友的遺憾 吞掉所有藥物之後 - 關曙曦

聽障女兒輕生後 羊爸倒下了 李光興:傷心別憋在心,不是所有事靠意志克服

女兒往彼方去 頓悟機器人最重要的事 李偉才︰活着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

迷思「被殺」 防止青年被殺協會走前一步細心聆聽

保持通話 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義工︰對求助者多些耐性少些批判

熱門文章

延伸閱讀

load more

© 2016 One Media Group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

地址:香港柴灣嘉業街18號明報工業中心A座16樓       電話:(852)3605-3705       傳真:(852)2898-2590

《明周》圖文均有版權,未經許可,不得轉載至任何印刷品或上載互聯網。如有侵權,本刊將循法律途徑追究。特此聲明。《明周》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