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人物】拿掉台北人的腦袋 原住民編舞家布拉瑞揚重拾部落魂 - 明周文化

【星期日人物】拿掉台北人的腦袋 原住民編舞家布拉瑞揚重拾部落魂

撰文: 梁文賢     攝影: 趙賦禧

20 Jan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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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東排灣族編舞家布拉瑞揚・帕格勒法上周末來港出席活動,剛下飛機不久,「都市病」鼻敏感便找上了他,聲音變得沙啞,連走在街上也要帶口罩。「台東的空氣實在太好了。」原住民在年輕時總想往外闖見識世界,這一口空氣,他到了40歲才懂得細味。

「我自小離開家鄉,學習西方知識,所以不懂部落文化。」14歲時,布拉瑞揚離家到高雄學現代舞,在台北藝術大學畢業後便當上「雲門舞集」的舞者。1995年,他放棄漢名「郭俊明」,復用族名,卻沒有因此回到部落。他選擇留在雲門的第二梯隊,也曾獲邀到美國的瑪莎葛蘭姆舞團編舞。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內心的世界很無奈。

在外界獲盡名利,2014年他回到台東創立「布拉瑞揚舞團」時,才發現對成長的根毫無認識。布拉瑞揚作為台東原住民,羞慚地笑稱自己連綠島都沒有去過。「我從美國回到部落時,朋友為我感到驕傲抱着我哭。過了半小時後,他們卻說我內心是空的。是啊,我可以教你西洋舞蹈史,但我連族語也不會講。」

godric_180118_bula_web-022014年,布拉瑞揚回台東創立「布拉瑞揚舞團」。由原住民的角度創作,著名舞作包括《拉歌》、《阿棲睞》、《漂亮漂亮》等。

 

沒有部落靈魂的童年

在布拉瑞揚成長的七十年代,政府要求原住民漢化。原住民不能講族語、不能唱傳統歌、不能舉辦任何祭典。「對我來說是一個遺憾,那是一個失語的年代。」生活習慣給強行改變,部落文化被禁止流傳。流住原住民的血,他在城市生活就如活在異鄉中,感到孤獨與自卑。

「我在高雄讀高中的時候,雖然都是台灣,但好像去了第二個世界。那個年代,大部分城市人都未看過原住民。我一講話他們就會笑我有原住民口音,又會取笑我的樣貌:怎樣你皮膚這麼黑啊?你是哪裡來的這麼髒?」無知能做成龐大傷害,他有些原住民同鄉甚至會隱藏身份,或扮作混血兒。

九十年代起,原住民重奪話語權,逐漸恢復部落之間的文化保育。布拉瑞揚終在三年前,首度穿起傳統服,從頭學習,彌補童年的遺憾。「我想拉回曾經失去的,我應該認識的東西,例如語言、舞蹈、歌曲。」

godric_180118_bula_web-04《阿棲睞》由排灣族傳統舞步「牽手」出發。(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拉回童年遺憾

布拉瑞揚由排灣族的傳統舞蹈「牽手」開始,重新學做一名原住民。「我們交叉牽手,當人數夠多就能圍成一個大圓形,就像我們的圖騰一樣美麗。一般人在生活上不會跟人牽手,但對我們來說很自然。」

牽手成為「布拉瑞揚舞團」作品《阿棲睞Qaciljay》的重點動作。十位舞者在台上唱着排灣族的傳統歌曲,牽起手後圍成圓形,直至表演結束才分開。「舞步很簡單,但我強逼舞者不斷重覆,三十次、六十次、一百次,累到崩潰。手牽了起來,就不分開,看我們可以跳多久。」

那一次共兩小時十分鐘的排練,舞者的手從沒斷開過。在最疲憊的一刻,他看到舞者的堅持。「在面對困難的時候,你想繼續走,還是放棄?」作品沒有明確的起承傳合,沒有驚人的獨舞或雙人舞,只有十個人的牽手互動。

他們走到海邊與山上練習,一同創作舞步,模仿波浪、模仿祭典。「只要我不說停,他們就會繼續。」布拉瑞揚更笑言未來要做一個二十四小時的版本。對舞者而言,演出充滿問號是不安的,但他希望《阿棲睞》能讓舞者觀照自己,了解自己。

除了演繹族人的連繫,牽手也象徵保育傳統文化的齊心。原住民只佔全台灣2%的人口,任他們多努力,依然是弱勢。「在最艱辛的時候,原住民如何同心拉回文化的流失?這是作品裏面最想傳達的東西。」上世紀,原住民保護自己的文化;這一代卻要保住自己的土地。

godric_180118_bula_web-03舞者並非每一位也接受過專業的舞蹈訓練,布拉瑞揚認為能看到舞者的性格比技術更為重要。(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要看我們就到台東來

2016年,《阿棲睞》獲邀到台北國家戲劇院演出。大場地公演是多少舞團的願望,但布拉瑞揚卻拒絕了。「雖然這樣講很不禮貌,但是真的,我跟他們講:國家劇院不適合我們。雖然國家劇院很漂亮,但場地太大了,即使第一排觀眾與舞台都還隔着管弦樂團的樂池。我的舞是要近距離看的,要看舞者流汗、要看舞者掙扎。」

不想表演失去人味,變得公式化,布拉瑞揚寧願帶着舞團巡迴台灣不同原住民部落演出。「為什麼我們不能有新的觀舞方式?要看我們的作品,就去部落,去台東!誰說一定要國家劇院?誰說一定要世界巡遊?當然在舞團成熟之前,還是要多到外地曝光,但在自己的部落建立基地,才真正樹立了原住民舞團的精神。」

布拉瑞揚的媽媽,在家鄉台東金鋒的嘉蘭部落留了一塊地給他。以前他不知道該用來做什麼,現在他希望利用這塊地建立舞團的基地,創做藝術聚,把觀眾來到背山面海的原住民部落。

godric_180118_bula_web-05布拉瑞揚希望透過舞團改變觀眾的觀舞習慣。為何觀舞一定要到劇院?為何不能走進部落?

 

慢活才快活

習慣喝Starbucks咖啡、住過台北、紐約,布拉瑞揚對大城市毫不陌生。但這次來港,依然被這座小城的密度與速度嚇倒。「香港的步速是嚇死人的快!昨天從機鐵香港站走去中環站,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多人!」

曾走到台東拍攝「布拉瑞揚舞團」的香港導演Donald也笑言常被布拉瑞揚嫌快!「我們只有兩天拍攝,剛到埗便想把握時間拍多一點台東的美景。布拉老師卻說:你們可以放慢一點嗎?跟着我們就好。」

攝製隊習慣了「快、狠、準」,因為「每秒鐘也是錢」,但真正的美需要慢慢感受。「布拉老師與舞團的人很隨和,但對喜歡的事十分專注。看着舞者在沙灘起舞時的狀態,真的很觸動。」

布拉瑞揚笑言,剛回台東的時候,常被舞者罵他心急,但他現在脫胎換骨了。「我已經拿掉了台北人的腦袋。」漸漸地,他融入了原住民的生活。40歲開始,靈魂不再是空的,自己的族名也變得更踏實。

香港舞蹈團《三城誌》演出

日期:2月2-4日@7:45pm;2月3-4日@3:00pm
地點:葵青劇院演藝廳
票價:$280/$200/$100
演出:台東-布拉瑞揚舞團《阿樓睞》
   韓國-Han Dance Project《憤怒的海-宇部之記憶》
   香港-香港舞蹈團《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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