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子之手 與子偕老】當 69 遇上 52:Till death do us part?

撰文: 伍詠欣     攝影: 譚志榮

10 Feb 2018

在紅磡廣場二樓的轉角,一間售賣公平貿易產品小店門外,一對新人正在宣讀誓詞。

“I, Fanny-Min, take you, Stephen Ma, to be my lawfully wedded husband,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till indifference do us part.”

經歷過兩段婚姻,來到第三次讀同一份誓詞,Fanny-Min將最後一句”till death do us part”改成”till indifference do us part”。本來的意思是「只有死亡才能將我們分開」,現在則帶有「若再無深情自然就會分開」之意。

101Fanny-Min戴着的草帽,自從遇上Stephen 之後,就沒有再換過。

當 69 遇上 52

這天,是2015年4月12日,六十九歲的Fanny-Min與五十二歲的Stephen正式結為夫妻。

問起結婚這個大日子,二人想了半天,只記得大約在4月,Fanny-Min要翻查Facebook才能告訴我確實日期。這次結婚,沒有擇日,沒有教堂,沒有擺酒,也沒有至死不渝的山盟海誓。「捱到死才可以分開,有什麼意思?」Fanny-Min認為,一個人心死,代表一段關係已經死亡。其實心未死之時,應該要考慮分開。

「誓詞應該要講得出、做得到,感覺實在一點。」她說,就像Stephen初認識Fanny-Min之際,就已經坦白地講過:「我照顧不到你,我連自己都照顧不了自己。」來到今天,二人已經一起生活了十八年,Stephen認為,一雙刮腳的鞋,沒可能穿到這麼久。

那麼,二人是為了什麼結婚?「為了將來有可能要申請公屋。」這是一個現實得來又挺浪漫的答案,Fanny-Min笑說:「我沒有一次不是為了一件事而結婚,沒有一次是為了愛情而結婚。」對上一次,Fanny-Min是為了合法取得外國的居留權,維繫一段異地戀情;而第一次,是為了肚裏的孩子。

婚姻不能創造愛情

回到1967年的一天,二十一歲的Fanny-Min收到香港大學通知,獲得一份來自德國的獎學金,一份全亞洲只有兩個名額的獎學金。同一天,她收到醫生的報告,確認懷孕。

胎兒的爸爸,是同宿舍的男生。二人相識之後,他每天都跟進跟出,Fanny-Min覺得心煩,但只能在宿舍向好友哭訴,因為面對這位突如其來的「男朋友」,她不知道該如何說「不」。Fanny-Min主修德文及歐洲文學,一直希望有機會見識那片浪漫的歐洲大陸。「但是我始終相信小孩要有爸爸,那就跟爸爸結婚吧。」跨過火盆,Fanny-Min就進了他的家。每天早上,Fanny-Min都會站在露台,目送丈夫開車上班,為了能親自照顧女兒,她到私校教半日書。每一次Fanny-Min有聚會,都會帶同丈夫出席。即使丈夫看電影看得呼呼大睡,散場時還是會對她說電影很好看。在朋友眼中,他們有兩女一子,是一對模範夫妻。

只有Fanny-Min知道,自己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不同的人身上,有男有女。她責怪自己花心,曾經努力在日常生活中找新意,在家搞園藝種仙人掌,甚至去學法文預備將來移民加拿大──直到十二年後的一天,她偶然遇上了他。

「原來當你遇到一個真心喜愛的人,你就會變得專注,眼裏再容不下其他人。」為了他,Fanny-Min用法文寫了人生第一首詩:「我嘗試在夢中重新尋找你的目光/那份目光叫我不要再沉睡。」聽見他開着電單車,風馳電掣的引擎聲徐徐遠去,Fanny-Min 心中突然一片澄明。「我終於知道,何謂愛一個人。」

101六十歲後,拖着手的人是否依然是你?

一份如此熾熱的愛,兩人內心都知道,沒可能燒到一生一世,在煙花最燦爛的時刻,他們選擇分開。為了忘記這個人,Fanny-Min去德國散心,順便探望讀大學的弟弟。在海德堡的火車站,Fanny-Min遇上了一位會說普通話的德國男士,打開了話匣子。他化身為導遊,帶Fanny-Min吃早餐,遊覽海德堡。在古堡的台階,二人坐下休息,Fanny-Min遞給他一枝水,他從懷中拿出一個麵包。「天氣其實很冷,但是因為他的體溫,麵包拿上手還是微暖的。」

道別的時候,他送了一幅畫給Fanny-Min,又留下自己的電話和地址。他在她額上親了一下,她以為兩人不會再次相見。回港後,兩人保持書信來往,他在其中一封信中寫道:「你一直在照顧身邊的人,但是在你有需要的時候,誰來照顧你?」一句如此簡單的說話,卻叫Fanny-Min萬分激動。「原來世界上還有人會為我着想。」

愛上了這位關心她的異邦人,她才醒覺,這段婚姻,少了一份傾戀,少了一份愛,於是Fanny-Min鼓起勇氣向丈夫提出分居。「你為什麼不早點講?」丈夫激動地說。Fanny-Min萬萬沒料到,會換來這句話。然後,她終於發現,每天目送丈夫開車上班,並不是故事的全部,原來丈夫每天都開車去接另一個女人。「由認識他,到離開他,我對他的感情,都沒有差別,我只是做好了妻子這份工作,但是,我在他的內心,並不存在。」其實,在她內心,他也不存在。

分居後,兩個女兒跟了爸爸,小兒子跟媽媽有一次,二女兒提到爸爸帶她出席飲宴,Fanny-Min才驚覺前夫從未邀請過自己參與他的生活。「維繫一段婚姻,原來需要有感情。」婚後十四年,第一次如夢初醒。

愛情無法拯救生活

與前夫分手後,Fanny-Min寫信給德國的男生,告訴他:「我自由了。」他比她小七年,正在讀研究院,不顧家中反對,毅然來港與Fanny-Min開始新生活。三年之後,這位男生要返國繼續學業,Fanny-Min帶着小兒子同往德國定居。為了合法居留,Fanny-Min再次結婚。


「第一次,我嘗試愛上一個需要一起生活的人,

然後知道那是沒有可能的。

這一次,我嘗試與一個自己愛的人一起生活。」


在漢堡的三年,靠救濟金與Fanny-Min做私人補習,養活了一頭家,可是丈夫脾氣變得暴躁,Fanny-Min等他回家,會被罵,不等他回家,一樣會被罵。她一直為丈夫找藉口:可能是讀博士壓力大,可能是找工作令他心煩,可能是找到的工作不合心意……Fanny-Min靠着記憶中海德堡那個麵包的一點餘溫,熬過了七年。

七年之後,在一個寒冷的冬夜,Fanny-Min留下丈夫在船上派對狂歡,獨自逃了出來。她走在萊茵河畔,覺得河水正在向她招手。「我愛他,但是一起生活實在太艱難,我覺得死亡才能解脫。」萬念俱灰之際,Fanny-Min依然覺得河水太冷,無法一躍而下。轉念之間,她抬頭看見兩隻螢火蟲,在一片漆黑的河面上,一高一低地躍動。她看着那兩點光,看了好久好久,再回過神來,河面出奇地平靜。她問自己:「誰說沒了他,就不可以活下去?我們真的合不來,還是會有其他方法?」如是者,萊茵河多延續了這段婚姻七年。

直到七年後的一天,丈夫又再當着兒子的朋友面前,不留情面的責罵快要入讀大學的兒子。Fanny-Min忍無可忍,決定攤牌。然後,不用多久,又回到熟悉的情節,原來丈夫一直都有不同的女朋友,而且,他根本就不想結婚。

說到這裏,Fanny-Min走進房間,從衣櫃翻出一件粉綠色的舊毛衣,衫面有幾個啡色圖案,手袖有兩個較大補丁。看似是一件經過精心設計的毛衣,原來啡色的較細小的圖案,都是出自Fanny-Min巧手的補丁。「當年我們沒有錢,我就補了這件毛衣,送給第二任前夫做生日禮物,可是他一次也沒有穿過。」

101這件曾被前夫嫌棄的毛衣,現在由Fanny-Min和Stephen輪流穿著。

當海草遇上沉船

同一件毛衣,在一個人眼中是不堪穿著的破衣,在另一個人眼中,卻是瑰寶。一直待在Fanny-Min一旁的Stephen,一副賣花讚花香的樣子,說他欣賞Fanny-Min懂得物盡其用,讚賞補丁設計十分獨特。Fanny-Min喜滋滋地笑,她的巧思,終於找到知音。

Stephen仍然記得,第一次見到Fanny-Min的時候,她穿着深藍色V領T恤和牛仔褲。「我覺得她與別不同,那個年紀的人,很少會打扮得這般有活力,不知道應該如何將她分類。」當時是2000年,Fanny-Min五十四歲,剛從德國回港不久。她列出十七項想要做的事,其中包括學懂騎單車和游泳。

Stephen十分好奇,究竟一個「一把年紀」的人,是否真的會坐言起行?那天晚上,他悄悄跟着她出門,果然看見她推着單車去了西貢的海邊試踩。圓月高掛,Fanny-Min循着月色,找到Stephen的黑影。他撓了撓頭,尷尬地笑。

那夜,他們沒有踩單車,而是在海邊唸着《水調歌頭》,分享彼此的故事。

101Fanny-Min與現任丈夫Stephen種田時拍下的照片,相框周圍都是裝飾物。她當年與前夫離婚後擬定的十七項大計之中,種田就是其中一項。

Stephen來自一個沒有溝通、只有責備的家庭,累積而成的哀傷和憤怒,讓他變成一個沒有方向感的迷失者。Fanny-Min就像Stephen在茫茫大海中遇上的一條浮木。Fanny-Min把Stephen的故事,化成一首首情詩。在詩中,他是一艘被擊沉的戰艦,她卻是海草,披蓋他那青蠔赤鏽的殘軀;她也是一個巫師,把他緊緊地擁抱,將他痛苦的毒液吸盡。

101熱戀時,Fanny-Min曾寫下不少情詩。她笑說,兩人一起經營公平貿易小店Fair and Healthy之後,每天都在處理文件,寫的東西反而失去文采。

「Fanny-Min的愛,能夠包容我的好與不好。如果要形容,我就是她的另一面:我是凸,她是凹;我是黑,她是白。」Stephen有感而發,他笑言Fanny-Min是一個樂天友善的人,可以為好小事而開心半天。「其實我不明白,那些小事有什麼值得那麼開心。」例如他們的家門外有一棵大樹菠蘿樹,出門的時候,Fanny-Min會雀躍地叫住Stephen,研究哪條樹枝上有果實。一行人走到小山丘上拍攝,Fanny-Min找到一株小小的芒草,笑得見牙不見眼。轉過頭,又會看見她搬開路中心剝落的石屎,以免別人踢到。Stephen口裏說不明白,心底卻明白地在旁笑盈盈地哄着她,護着她,快手快腳幫她的忙。

101一個笑得自然,一個笑起來總是有點尷尬,就是Stephen形容的一凹一凸。

「我這輩子都未試過像現在這般自在、安樂。」Fanny-Min說:「與Stephen在一起,我就是完完全全地在做自己。」二人相差十七年,有些人曾以為Stephen是她的兒子。「我從沒有當是一回事,我只會答,佢係我老公仔。」第一次婚姻,她嘗試在生活中找到愛,第二次婚姻,她嘗試在愛之中找到生活;結果愛與生活一起拉倒。這一次,她終於發現,愛和生活,可以並存不悖。

101兩人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到訪鹽田仔,在聖若瑟小堂前留影,留到今天再看,無意之中反倒成為一張「婚照」。

生活不會始終如意,可是,愛情會讓生活有更多色彩。Stephen是Fanny-Min的「會走路的流行歌曲百科全書」,二人其中一個興趣,就是上YouTube聽歌,Fanny-Min可以趁機惡補1967年至2000年的香港流行歌曲,《難為正邪定分界》也是她回港後才第一次聽。

Fanny-Min最喜歡的一段,是「努力興建/盡情破壞/彼此也在捱」。講的是天使和魔鬼,同時在講一段關係。「我們不時會互相提點,盡量做到,多建設,少破壞,無人在捱,哈哈。」當日離開成長的家庭,開始第一段婚姻的時候,Fanny-Min一直將家人的叮囑放在心內:若要人似我,除非兩個我。「如果有一日,你看不順眼對方的小惡習──例如是擠牙膏從中間擠起來──你就知道自己不再愛他。」

這樣是否就能夠白頭到老?

「他還這麼年輕,我現在這麼老,怎樣等到他白頭?」「不要緊,我近日都開始有白頭髮。」Stephen打趣說。「那麼,」Fanny-Min吃吃地笑:「可能趕得及。」

101家中這一角,是辦公室也是飯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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