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內心的小孩】五十年後 內心被虐打的孩子從未離開過 - 明周文化

【找回內心的小孩】五十年後 內心被虐打的孩子從未離開過

撰文: 伍詠欣     攝影: 梁俊棋;繪本作者:温柏萱

23 Aug 2018

2598-parenting-01梳洗完畢,六歲的美玉自動自覺開始打掃。先是執拾全屋的牀鋪,接着就要抹地,紙皮石之間的縫隙要擦得發白,抹完之後連地布也要洗得雪白才算合格。美玉讀下午班,放學回家,吃過晚飯,洗完碗就去洗澡,也順道洗好自己的衫。

步出浴室,媽媽一臉鐵青站在廚房外,美玉知道大事不妙。

「為什麼碟上還有一點漬?你也不是第一次洗碗,為什麼總是洗不乾淨?」媽媽連珠炮發,愈罵愈氣忿,「這些碗,還要來幹什麼?」她一掃,一整疊碗碟散碎地上。

童年.藤條.哭

美玉嚇得大哭,坐在沙發上的哥哥和弟弟識趣地不作聲,屋裏只剩下電視機傳來的聲音。

然後,三個孩子的哭喊,夾雜着藤條劃過空氣的風聲,很快就蓋過了電視聲。

「有一個片段我常常記起,就是我爬到牀下底,嘗試避開媽媽的藤條,當時應該只有三、四歲。」眼前的美玉(化名),已經五十多歲。問起往事,她先是沉默,數度想開口,又說不出聲;一出聲,淚水已在眼眶打轉。「對屋企的印象就係鬧同打,冇第二樣。」她苦笑着,攤開雙手,又無力地拍在大腿。「仲有咩好講呢?」

有沒有做過一件事,曾得到媽媽的稱讚?記者問。「吓?」美玉苦思半分鐘,還是搖搖頭。「對於媽媽而言,做得好是應該,做得不好被鬧也是應該。」她嘗試代入媽媽的想法。

「媽媽說,奶奶教落,女孩子要學做家務。」媽媽管教嚴厲,美玉試過與兄弟玩到摟作一團,媽媽隨即喝止,「你係女仔嚟㗎。」從此以後,他們仨不玩不爭也不吵。家住私人屋苑,與學校相隔一街,美玉每日的生活,就是返學、放學、返屋企。直到中四,她才可以在放學後或周末與朋友去街,但是都要準時6點半回家吃飯。這條家規,即使美玉出來工作,仍然適用。11點返屋企的話,媽媽總有兩三句招呼,「有冇規矩?當屋企酒店呀?」

離家.出走.巴掌

三人之中,美玉最倔強。面對藤條,比她小兩歲的弟弟會哀求媽媽:「唔好打啦,下次唔敢㗎喇。」長大後的美玉卻選擇企定定,「你咪打囉,我唔會走,亦唔會喊。」中三的時候,大哥則選擇逃去英國讀書。雖然媽媽重男輕女,也曾問過美玉的意願,但是叮囑了一句「玩玩下就唔好去」。美玉鬥氣,一句「唔使喇」就拒絕了媽媽的「好意」。

「我曾懷疑,自己是不是他們親生。」美玉一直渴望離家出走。中學的時候,每逢暑假,美玉都會去婆婆家暫住,可以說是一年之中最快活的時光。隔鄰住了一個大男孩,美玉中五畢業之時,二人也同時墮入愛河。

不知怎的,媽媽知道了;也不知怎的,媽媽覺得這個男生不好,不准二人繼續拍拖。美玉不從,媽媽不讓她回家。即使是被媽媽趕走,也算是達成美玉「出走」的心願。當時她已經有正職,在朋友家借宿一星期之後,正在計劃下一步之時,舅母卻找上門當和事佬。

回到家中,男朋友也在場,媽媽晦氣地說:「你們那麼鍾意就結婚。」

「結咪結囉。」美玉回嘴。

「啪」一聲,美玉被搧了一巴掌。「那是爸爸第一次打我,也是唯一一次。人生唯一一次被人打一巴,好記得。」那一刻,美玉不明白,自己犯了什麼嚴重的錯,要得到這樣的對待?

追尋.溫暖.失落

美玉沒有理會家中反對,繼續與男朋友一起。「我覺得他愛惜我。」什麼是愛惜?美玉沉思半晌,「即係好似拍拖。」就是兩個人一起吃飯、看電影、逛公園,在尖沙咀的長廊拖手漫步。男友擅長游泳和溜冰,也是二人的拍拖節目。他知道美玉喜愛首飾,就算賺錢不多,也會盡能力送一些自己買得起的首飾。「我最鍾意他親手造的木工,是一架木頭車和一個木公仔。」這麼多年來,美玉留起的紀念品也只有這兩件。

「搵男人梗係搵呢啲,係咪先?」美玉笑說。約會時,他一定早到;假如美玉早到而他未到,沒有遲到的他也會連聲道歎。「佢好好,真係好好。」可惜,就是因為人太好,美玉當時反而覺得他沒有性格。

工作幾年之後,美玉入讀護士學校,並搬入學校宿舍。正式成為護士之後,美玉因為一個病人,決定與相識十年的男朋友分手。「其實我與那個病人只傾過兩次偈。」那是一個十八歲的男生,有什麼如此吸引美玉?「他很開朗,笑容好好。」就是這般簡單。

他比美玉小八歲,喜歡飲酒、跳舞、打麻將,星期六日總是不見人影,二人甚少一起去街。「他對我好嗎?好啩……其實又唔係好。或者,我覺得他有鍾意我就算好。」美玉哽咽。所謂鍾意,就是他有拖住她的手回家吃飯,與她一起看電視,有時會煮飯給她吃──「這樣我已經覺得他是愛惜我、鍾意我。」

又或者,美玉愛上的,還有對方的家庭溫暖。即使兒子不生性,世伯伯母還是百般愛護;「掛住你」,常常掛在一家人口邊。伯母也將美玉放在心上,買衣服給女兒也會多買一件給她。「我呢世女,第一次見識到,原來一個屋企可以這樣溫暖。」美玉笑着說,眼角卻有淚。

借來的溫暖,始終不是自己的。美玉以醫院偏遠為由,從護士學校畢業之後就搬出來住,只會在周末或過時過節才回去屯門的家。某年的年初三,已經三十多歲的美玉晚上十一點多回到家中。梳洗完畢,準備休息的時候,媽媽衝入她的房間大罵。

拍拖.分手.放棄

「做咩咁夜返屋企?」「如果我影響到你的作息,我可以搬去旁邊的相連屋。」「這裏有家規,你憑什麼教我做事?」

從未駁過嘴的美玉,不知哪來的勇氣,舉起手就拍落椅子。「我只是想大家的關係好一點。」「你這是打我嗎?」媽媽氣結。「這裏容不下你,你走吧。」

家中沒有行李箱,美玉沒有多想,用牀單包了幾件衫,最重要是帶上所有首飾,在凌晨4點踏出家門,從此沒有再回家。

做人不能選擇父母,可是美玉自己選擇的男朋友,也不見得有好多少。美玉與男朋友在一起幾年之後,發現他有吸毒。世伯伯母也知道,但從沒放棄他。男朋友出入戒毒所不知多少次,寫過許多封情書給她。美玉起初還會原諒,十年後,她選擇將自己的心跟情書一起埋在垃圾桶。

工作.嚴厲.抑鬱

無暇處理男友,因為美玉在工作上已出現問題。隨着年資愈來愈深,媽媽在美玉身上種下的完美主義,在工作愈見明顯。同事工作稍有不慎,美玉會即場責罵;醫療工具分類不周,美玉會要求文員協助,打印百多個貼紙,自己重新分類。

美玉一直不知道自己要求過高,也不覺得自己態度過分嚴肅。直到有一天,她在茶水間見到清潔姐姐,叫了她一聲「青姐呀……」,對方立即戒備回答「做咩呀?你想鬧我呀?」然後美玉就開始哭個不停。

工作的時候,美玉會手震、心跳加速,有時感覺窒息。好心的同事提醒她看精神科,隨即被轉介見醫院的心理學家,診斷患上抑鬱症,需要邊食藥邊輔導。那時,她在工作時表現如常,回到家中卻不吃不動只會哭。愛清潔的她,沒有打掃,沒有倒垃圾,呆呆地望着窗口,躊躇着應否跳下去。不知過了幾多日,美玉步入廚房,一開燈,狗糧兜下有幾十隻曱甴一哄而散。這一嚇,終於把美玉的魂魄召回來。

呼吸.靜觀.媽媽走了

「再唔開心都好,都要倒垃圾。」美玉努力打起精神,但是她不喜歡心理學家的輔導方式。「每次都是叫我幻想自己身處一個舒服的環境,然後嘗試推開一道門,但我一推門就開始喊。」後來,心理學家轉介她參與一個靜觀療法的課程,逢星期六的上午,靜下心,閉上眼,練習呼吸,安撫情緒。八堂之後,美玉終於不用再食藥。以前有同事犯錯,美玉會像媽媽上身一樣,責罵對方「點解咁樣?有冇搞錯?你都唔係第一次。」她慢慢學會專注處理事情本身,而非發洩情緒。

離開家庭和男友之後的十年,美玉獨自學習安撫張牙舞爪的情緒,情況就如天氣,時好時壞。四十四歲的某一天,美玉收到電話,媽媽遇上車禍,送入了自己當值的醫院。憶述至此,美玉又沉默半晌,「那一刻,腦海只有擔心兩個字。」當晚,醫生證實媽媽傷重不治。

十年沒有回家,再次與媽媽相見,美玉才發現自己不太記得媽媽的樣子。唯獨是靈堂和墳墓上的兩張照片,美玉到現在仍然記得清楚。兩張照片應該是在影樓拍,媽媽的頭髮特別整齊。「她好瘦,我才覺得,媽媽與記憶之中相比,老了許多。」如果有機會與媽媽道別,美玉會說些什麼?「不知道她會否捨不得我?」美玉笑了一笑,也覺得自己想多了,「應該都是講一句,我識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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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悲苦.延續

失去媽媽,作為女兒當然會傷心,但是美玉同樣為另一件事高興──「我終於有番個屋企,有爸爸,有大哥,有細佬。」喪禮之後,美玉搬回老家,她的房間還是老樣子,但是一塵不染,牀頭還擺了一幅三個孩子的合照。原來她搬走之後,爸媽就睡在她的房間。那時美玉才知道,2003年沙士的時候,媽媽曾拿她留下的存摺去打簿,看看女兒有沒有出糧,看看女兒「死了沒有」。

記者好奇,美玉對媽媽有沒有一絲憤怒?她搖頭。媽媽因為自己的性格,與所有家人反面;女兒離家出走,兒子同樣患有抑鬱症;家裏有錢,但媽媽從來不捨得用,情願辛苦自己。「她開心嗎?我一點也不覺得她開心,我只是替她辛苦。」美玉激動得聲線也有點抖顫。

美玉原以為一家人自此可以相親相愛,可惜的是,其實一家人都是媽媽的翻版,患有抑鬱症的大哥尤甚。爸爸以前做生意,媽媽管理一筆相當可觀的積蓄,又是家庭主婦,兩個兒子可說是什麼也不用做。美玉回去之後,每日上班之餘,自告奮勇擔當起媽媽的角色,買餸煮飯做家務。即使大哥總愛找地方挑剔,美玉還是忍讓。

有一天,三兄姐弟難得地坐在一起閒談,美玉說了一句「回家真的好大壓力」,大哥聽見,只拋下一句說話:「咁你咪搬走囉。」就這樣,美玉再次搬走。「我連小狗和家中那缸魚都搬了回去,可惜,只住了十日,又要離開。」美玉感嘆,有家人也像沒有家人一樣。

這次再搬走,美玉只帶走了存摺簿,兩張照片,還有第一任男友送給她的兩件木頭和一隻戒指。第一張照片,是小時候在婆婆家門外的留影;另一張是十八歲那一年,在家笑得燦爛的一刻,兩張相都是獨照。書信、紀念冊、賀卡、公仔……別人可以裝滿一箱箱的「回憶」,美玉早就丟掉。「最重要都是存摺和首飾。」美玉說。

魔咒.隱藏.再發現

這次離家之後,美玉還是會一星期回家一次,希望與家人保持關係。爸爸患癌,她陪伴覆診,上萬元的醫藥費也是由她支付,但是爸爸叫她不要瓜分媽媽的遺產;她知道大哥喜歡吃麒麟果,買回家切好送到他的房門,還是被拒諸門外。美玉懊惱,是自己做得不夠好嗎?這個問題,美玉在四年前才找到答案。

當時因為在工作上再次出現情緒問題,美玉遇上兒時好友,也是現時輔導她的臨牀心理學家陳嘉詠。陳嘉詠與她一直追溯至童年經歷,她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以來的處事方式,都深受成長影響。

同事做錯小小事,美玉都會放到好大,因為以前在屋企,小小事就已經好大件事。

美玉覺得第一任男友沒有性格,只是她不習慣別人對她好。因為她從小就在一個被人鬧、被人打的環境成長,那才是她熟悉的生活。第二任男友對美玉差,她忍了十年才離開。陳嘉詠解釋,因為bad attachment is better than no attachment,「返去有人打同鬧,證明自己還有存在價值。」

烙印.接受.放下

換作一個普通人,遇上美玉的遭遇,無論如何都會感到憤怒,想辦法逃走。可是,美

玉自小就處於一個淒涼又緊張的狀態,單是要捱過家庭生活已經用上全部精力。「一個人要嬲,都要用好多力氣。美玉的力氣,都花在避難。」陳嘉詠說。

美玉一直都不明白,自己好端端的為何會患上抑鬱症。「現在我才知道,童年經歷的精神和身體虐待,那種痛會烙印在心靈的深處。」

「你要學會對自己好,也要接受別人對你好。」這是陳嘉詠給美玉的功課。以前別人要美玉超時工作,她不懂得拒絕,現在會得要求「補水」;面對別人的稱讚,學習講多謝接受;面對自己做得不夠好的地方,學習放過自己,不用再一日抹兩次地,扭毛巾扭到患上腕管綜合症。

「這一切,都要美玉的自我價值有所提升,才會講得出、做得到。」美玉笑言,自己最近終於第一次成功向爸爸要錢,幫他支付藥費。「那些錢真係你收?有進步。」陳嘉詠一方面驚訝,一方面也感到欣慰。

爸爸.癌病.屋企人

美玉的爸爸,最近癌症復發,已經進入末期。看着爸爸的生命在倒數,美玉依然希望修補一家人的關係,希望可以與大哥和弟弟傾多幾句偈。為什麼還願意花力氣與他們相處?美玉再次沉默,然後,她緩緩地說:「因為我都想有屋企人。」那一刻,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做了好事的小孩,希望得到父母的讚賞。

你覺得自己愛爸爸嗎?美玉點點頭,爸爸帶她來到這個世界,她從來都不用憂柴憂米,自己份糧自己使,她說,這都要多謝爸爸。「總之他給了我這個生命,我已經十分感謝他。」那麼,你愛媽媽嗎?她有點遲疑,但還是點點頭。「我生得靚靚女女都係多謝父母,我為人勤力,對事情有要求,不怕蝕底,都是他們教我。」

那麼,你覺得你愛這個家嗎?「我曾經以為自己唔愛。」過了好一會,美玉深呼吸再說:「我曾經以為自己不再關心他們,但是當他們有事的時候,原來我都會緊張。我想,我都是愛他們的。」

活了五十幾年,要為自己的人生給分數的話,美玉還是給出相當高的分數。「都有七八十分,我的人生這般精采……難道不精采嗎?」她還多謝這個情緒病,她只希望,人生的下半場,可以少一點耳提面命的「應該」和「不應該」。美玉的前半生,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但願她的下半生,還是有改寫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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