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有作家】我們如此讀西西之必要 - 明周文化

【香港有作家】我們如此讀西西之必要

撰文: 匡翹     攝影: 周耀恩、梁俊棋(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31 Aug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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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把她鍾意的物事拼貼到照片中,包括她兩隻花貓老朋友。

時為2013年,何福仁起了為西西整理資料之念,「研究西西的文章甚多,這些文章不只在學報、文學刊物中出現,還散見在不同的媒體。我那時是希望可以整理好這些文章,不單讓研究者可以使用,也讓對西西有興趣的讀者可以看到不同的角度。」何福仁這樣描述初衷。

然而開始時,何福仁低估了這工作的難度,他找來一位學力不俗的年輕學者幫忙,從學者意見才知道工程之大,輾轉之下,才組成了一個六人編輯委員會,再加上出版社的編輯幫忙下才成事。「當時與中華書局談,上限是二十萬字,結果當然是遠遠超標了。」何福仁笑說,「而我們這些老人其實就開開會,給點意見。真正在工作的其實都是兩位研究生。」

王家琪及趙曉彤就是當時那兩位研究生,那時她們正隨香港中文大學的樊善標研習,也就介入了這浩大的編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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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研究資料》內容詳實,由樊善標、趙曉彤、陳燕遐、何福仁、甘玉貞及王家琪六人編委會編成。

「最開始是要在圖書館及各資料庫上,找出所有與西西相關的文章,並將之整理出一個清單,讓編輯們可以討論。」王家琪說來輕描淡寫,但其實西西寫作已逾六十年,從早期或因其前瞻性而未被廣泛認同,到近年的評論研究已愈來愈多,據學者凌逾所考,在2008年時研究西西的書評論文近二百篇,六部碩士論文,「這部書我們將期限定在2014年6月為下限,收集到的文章,有逾九百篇。」王家琪說單是整理好這個清單,已花多過兩年時間,及後再作討論、取捨,最終收錄不多於四成。

選好文章後,還要逐一向作者取得授權,統一凡例,文章分類等,2013年開始的計劃,到了今年才修成正果,但其實這也是只是一個階段的總結,「我們希望這一個階段的完成,意味着另一階段的開始,希望日後作者如有有關西西的文章,也可以傳予我們。」何福仁這樣說。

不再逃避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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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琪在大學當研究生時,加入了此出版計劃的編委會。

此研究資料內有評論、短評、訪談、出版及活動報道等分類,而有趣的甚至有「續作、仿作」部分,收錄了不同作者受西西啟發而寫的作品,又有西西的編輯方面的研究資料。「對研究者來說,這些部分暫時是比較少用得到的。」王家琪這樣說。西西在八十年代初,就大量閱讀中國的小說作品,認識了莫言、韓少功、王安憶這些當時年輕的作家,直到八十年代末,台灣逐漸走出白色恐怖,西西當時就以編輯的角色,向台灣讀者介紹這些作家,不過這中介人的角色,其實鮮少有研究觸及,「畢竟編輯的工作,很難被研究吧?」王家琪說。

但就如這樣的一部研究資料,其實亦需要編輯們難以量化的努力,方才能完成。當研究資料放在一個歷時性的框架裏,當下的讀者就更容易看到西西作品在不同時代的意義。它們可能曾不被認同,但時間有機會深化討論,又或展現出作品的重要性,「在六十、七十年代,有些論者會說西西的作品是逃避現實的,」何福仁說,「但到了現在,仍抱存此論的人應該不多吧?」

在編輯這部研究資料時,西西同意此計劃後便不加干涉,只是說作者中十之有七八,她是不認識的。作者們從西西的作品中了解她的想法,研究資料的讀者們從這些文章中了解作品,到了最後,我們擁有的,是西西的作品,這才是作家留給世界的資產。

誰人在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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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母親的自傳手稿,西西將之編織進新作《織巢》之內。

到了這刻,西西仍在寫作。「我笑說叫她不要再寫專欄了,就把未完成的小說寫好吧。」何福仁這樣說。西西現在仍在明周專欄寫她的玩意,而如同許多香港文人,他們的小說作品也是由專欄結集而成,西西的《候鳥》仍如是,當年是每天八百字,以閒話家常的寫法寫成。

「當年她在《快報》連載小說,那時許多人也看不懂,其實也是草草完結,所以《候鳥》成書後,剩下的部分久久也未出版。」何福仁說。

西西在《織巢》的序言中,提到了法國畫家迪加的舞者雕塑。與莫奈同期的他,最著名的作品除了他畫出舞者練習的畫作,就數這個《十四歲的小舞者》(La Petite Danseuse de Quatorze Ans)了。

在當時,舞者其實是社會低下層人士,畫家是不會畫她們的。但迪加不但畫了,還為她們製作雕像,雕像是穿上真實的舞衣、舞鞋。「時間成為了繪畫的主宰,但其實失去了時間本身的意義,」西西如此寫道,「但他這個作品,是更大的突破,把時間歸還時間,它在舞者身上,與空間結合,流動、變化,而且生生不息。」

文學藝術都可以如此。何福仁拿出西西母親的手稿,那是西西母親的自傳故事,「這是她的自傳故事,通篇沒有標點,也有夾雜廣東話,中間說到主角與前男友的故事,雖然用了化名,但其實就是西西母親的故事。」何福仁說。

夾雜成書的還有西西二姨在內地寫來的長信、西西真實世界中曾獲徵文比賽首獎的小說、西西介紹香港第一影室的文字等,這些就成為了《織巢》中「真實的舞衣」,真實與虛擬就結合於一起了。

原來,許多人都會寫,許多人,本身就是一個個故事。西西這樣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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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巢》封面

誰人在編

「洪範的葉步榮和葉雲平父子,其實一直都有追問西西這部小說何時出版,」何福仁說,「西西是在她的大妹過世後,整理她的遺物,從而又再將《候鳥》的剪報找出來,終於再編織出這部小說。」

那是一種拼貼的作法,把家庭中不同女性的聲音與文字,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在形式上,小說用了四種不同的字體,表現出不同的聲音,但那些聲音卻不是互相覆蓋彼此的,反而是互相補充,一同織出一個整體的論述。

「西西十分着重形式,但她不是形式主義者。採用某種寫法都是經過思考的。」何福仁說西西的小說幾乎每篇都用不同的寫法,而在《織巢》中的寫法,其實在早年《快報》連載時已經有想法,就是用不同的字體去代表不同的聲音。但當年仍是執字粒的年代,用不同字體會增加排字房的麻煩,當年就把其他人的說話都放入主角妍妍的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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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福仁認為西西用力最深的寫作都放在小說上

這樣在報上會造成閱讀的混亂,當年西西很快就變回單一叙述,但現在再寫,就能簡單完成這效果了。

然而人們的聲音,是否因為科技的進步而更易被聽到?這位老作家特地在書中提到社交媒體的出現,讓「褒貶都太容易了,表示一下態度,不用推理,年輕的作者,可能受不了這種衝擊。一個寫作的人,如果太在意別人的批評,包括親朋戚友的讚語,那是自信不足的表現。」

在這部小說中,西西就表現了一種創作觀,她仍是平實地寫,她把自己的人生寫進小說內,但在這編織的過程中,更重要的,該是耐心地聽。

新一代讀西西

「我對他們點我的頭。」作家黃怡如此引述西西作品中的一句話。西西的作品,開啟了黃怡的文學之門,那路徑是因為文字的觸感。

「我小時候讀很多童話故事,當我在中學一年級時讀到西西的文字,那就像打開了我的一道門。原來像是童話的文字,可以如此不同。那是熟悉又陌生的,那好像就帶我從兒童圖書館,走到成人圖書館了。」黃怡說。

她喜歡西西觀看的方式。在她看來,西西有着與香港作家迥異的文字質感,「香港小說家很多時候,文字的陰影很重,那銳利的地方與西西的文字很不同。怎麼說呢?那就好像是安靜的火。平淡的筆觸好像閒話家常,但你細心一讀,是可以看到她的執着。只要你有耐性讀下去,你就能讀到了。她有些東西很介意,有些東西很執着,她想要回應這世界,但她很有耐性的寫,也要求很有耐性的讀。」

題材與形式

她舉了西西的名篇《魚之雕塑》作例。「那小說就好像火一般,在慢慢地燃燒。寫一個人在海邊散步,看到海浪沖來的各種東西,便想到名家的雕塑。當時是內地仍有許多偷渡客的日子,那散步的人看着某『雕塑』,卻發現那是人的骸骨,是偷渡者的屍體。」

小說的推進是淡然而緩慢的,但對社會及人性的反思,甚至對藝術的質疑,都放在這小說裏。「在我剛剛寫作時,我可以看到自己的某些部分是來自西西的。慢慢我才看到哪些是我自己的。」黃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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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怡的西環是她寫作的主要靈感來源之一,就如西西之土瓜灣。

作為西西的後輩,她在西西此次病前數個月就相約喝茶。有時她觀察到這老前輩仍有極強的觀察力,坐在窗前,隨時也被走過的小狗所吸引。在這城巿執意用小說書寫生活的人不多了,在黃怡看來,像是西西般重視形式的就更少。

「我覺得如果題材非常鮮明的話,形式可能不太需要關注。我這代人寫小說的,關注小說形式的,我不太遇到。那可能是我們都被某些明顯的題材吸引了。像我有時也是這樣,我把自己的經驗分為幾組文稿,像是英國留學的經驗、西環的歷史等,然後就去寫,這樣有時會更銳利。」

但這種銳利並不應該是寫作的全部。她認為有些事情很難不用小說去講,而有些小說亦很難不去思考形式。「像我在寫家傭與僱主之間的關係,如果不用小說去寫,那怎樣可以公平地表現他們的處境呢?有些故事亦是需要獨特的形式去表達,又或者說,形式可以就是小說本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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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着這位作家之必要

劉以鬯的去世,讓我們復又想起香港文學的種種。曾經,這個被稱為「文化沙漠」的城巿,就因為一些作家的個人努力,開出了華文世界奇異的花朵。那個時代,世上有過朝氣勃勃的我城。西西這位作家,就用她童趣又暗藏銳利的筆,記錄了一個時代。

誰說世界只有一個真實?我城的故事,西西寫下了。那是她構建的世界,一個人是可以構建出一個世界的,甚至令許多人相信這世界。

在現在這喧囂的世代,我們還會相信別人構建的世界嗎?我們不知道,但起碼我們看到,我們仍擁有這位作家,她仍在寫。希望我們仍在讀,如是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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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十歲時的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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