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專欄:快樂足球 - 明周文化

西西專欄:快樂足球

撰文: 西西     攝影: 何福仁

26 Mar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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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有一陣球評家選世界歷來五大球王, 比利、馬納當拿,不在話下,其他人選,有的 選美斯、C朗拿度、施丹,或者朗拿度,數來 數去,我以為就欠一個,而且我認為是最好的 一個。

西:哪一個?

何:朗拿甸奴。

西:漏了他?

何:以往在政府大球場看過比利和馬納當 拿,的確是球王,比利是隨山度士來,馬是小保 加。我還跟我的後輩說笑,我曾經和比利踢球。

西:不得了。

何:了不得。比利曾來港與紐卡素對賽, 試過一連六七下動作,頭頂腳踢,球不着地, 連過數人,然後入球。這是我第一次見識森巴 足球,這以後許多年,一直以為只有巴西人才 真懂得足球藝術,就像以為只有拉丁美洲人才 會寫小說。不過這之前兩年,1970年比利也曾 來港比賽四場,其中一場,足總可能是發了大 財,讓觀眾免費入場。比利留港,超過十天吧。 有一天足總安排他到跑馬地球場跟學界青少年 球員見面,勉勵一番。他說的是葡萄牙文,有 人翻譯,已記不得他說了什麼,說着說着,把 球輕輕撥向我們這些毛頭,看來沒有人敢接, 我走上前一腳把球踏定。你知道有些英國球星, 即使周薪十多二十萬鎊,控球技術,仍然糟得 不得了,接球時球經常彈到幾丈外。當時比利 對我微笑,看他的眼神,儼如要邀請我到巴西 去。當然,他不懂我的話,我也只好用眼神拒 絕了他。

西:比利一定有點失望吧。

何:恐怕是,然後一羣人簇擁着他走了, 頭也不回,可能還眼泛淚光。許多年後另一羣 毛頭聽我這樣說,也在不停地搖他們的頭。一個說,假如這是真的,我對你徹底失望,要不 然,第一個到外國踢球的人,就不是到黑池的 張子岱了。另一個毛頭,隨口就唱:我本想跟 你淡然去,無奈呀此去不易。我說我對自己也有點失望,不過不是因為踢球,踢球,到底是 遊戲罷了。

朗拿甸奴的球技我以為無人能及,盤傳射 俱佳,所謂聲東擊西的no look pass,他才是典 範,那是後現代的魔術表演,充滿娛樂性,其 實也很實用,重要的是,他仍然彷彿當年在巴 西街頭踢紙紮足球,快樂,單純,一直孩子氣 地笑咪咪,露出一排兔哨牙。也許更重要的是, 觀眾也看得很快樂。

西:有不快樂的足球?

何:太多了,而且當道。以往教練在比賽前最後的一句話是,enjoy the game。如今牽涉 龐大的收益,又是賭局,就變成打仗,輸不起。 你看那些在屏幕前七嘴八舌串講世界盃的影星, 巴西輸了如喪考妣,就知道是什麼一回事。英 國的領隊,輸了幾場就名列被炒賭盤的排行榜。 這方面,要找個不快樂足球的代表,就是曼聯 的摩連奴,他對足球的貢獻是,引進大巴小巴, 泊在龍門前面。他們的哲學是,如果也算哲學, 先不要輸;贏了就夠,千萬要防守。一位荷蘭 領隊動不動就說自己有一套足球哲學;不知他 會否認定把他解僱的班主是足球弱智?說來防 守本來是義大利人的專長,他們最著名的戰術 是Catenaccio(The Chain),鏈式聯防,奥大利 人始創,義大利人發揚,就像武俠小說裏城府 深不見底的歹人,綽號「鐵鎖橫江」。所以五大 聯賽中(英西德法意),義大利的最不好看。名 導帕索里尼說過:鏈式聯防不是布雷拉發明的, 那根本是義大利人的民族性格,羅馬的貧民窟 同樣不是攝製新現實主義影片的人發明的,它 們一直在那裏。義大利人甚少不是球迷,一如 拉美的作家。布雷拉則是義大利的體育名記, 看球時大叫Catenaccio!Catenaccio!義大利 人的民族性何以會產生一種不安全、防衞的心 態?據說是源於先天不足(資源缺乏、工業不振),後天失調(羣島的防線很脆弱),然後是 二次大戰的表現,羞死了。

摩連奴之為代表,是因為他贏過各地錦標, 加劇了這種保守風氣。他當然會笑,這是人禽 的大別,但一上場,就很少,大多是嘲笑、苦 笑。你知道,笑是一種心情放鬆,解除敵意的 表現。勝了,他當然會笑,但那是快感,而不 是快樂,像一夜情,只是感官的滿足,然後是 更大的空虛。孩子輸了球,也會不爽,但那很 短暫,即使屢戰屢敗,踢球仍然是快樂的,並 沒有考什麼試失敗的挫折感。讓他勝一次,不 得了,那就成為幸福。尼采說快樂就是坦承生 活上的一切,包括苦痛;而創造,尤其是創造 的過程,最令人快樂。世上最富創造性的球員, 誰比朗拿甸奴更好?

摩連奴的英文不佳,可也足夠撩是鬥非:損對方領隊,他可以運用身體語言,不屑地嘴 藐藐。最初我以為挑釁對手,是showbiz,後來 發覺他是認真的,太認真了;他譏諷阿仙奴的 雲加、斥責車路士的干地,理由就充滿代表性: 不喜歡干地的球員贏了自己後,在更衣室裏笑 聲太大。然後又酸溜溜說曼城的哥迪奧拿以本 傷人,轉頭就出了最高的周薪搶走球星。他對 足球界另一貢獻是,場上比賽不足,加開場外 的口水戰。歐洲領隊、教練,一般都甚少公開 攻擊對手。他帶起了風氣。斥責球員,應該在 更衣室內,他公開。近月他加薪了,發夢時應 該也會笑出來,在夢裏,那是被踩到冰山低層 下的防衞機制暫時停工的時候,但回到場上, 他大多時都表現得像個悶蛋。功利、實用當道, 就不容年青球員狀態不穩,費格遜時代的曼聯 還有七小福,讓他們成長,現在呢?快樂的足球,是愈來愈少了。

西:照卡爾維諾的說法是,這世界都變成 了石頭。

何:我們好快就回到卡爾維諾去,但忍耐 一下,我還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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