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專欄:宮娥 - 明周文化

西西專欄:宮娥

撰文: 西西

14 Jun 2018

自從福柯在《詞與物》開卷提到十七世紀畫家委拉斯凱茲的作品《宮娥》(Las Meninas, 1656),這幅畫就重新引人注目。它的確是一幅很有趣,挺奇異,蠻不尋常的傑作。《宮娥》原名為《菲力四世的家庭》,出現的人物有畫家本人,他手持畫筆和顏色板,站在一幅10英尺高的畫板前面,面對觀眾。我們看畫,畫裏繪畫的人也在看我們,看同時被看。畫的正中,是五歲的小公主瑪格麗特.杜麗莎,身穿淺色明亮的華衣,成為全畫的聚光點。她的身邊,一左一右,是兩名貼身宮娥,一個在向人行禮。一個捧着茶點給公主。畫的前景是兩名侏儒,年長的是小丑貝都薩托,另一侏儒用腳踏在狗背上。中景的二人是內廷朝臣薩米昂特夫人與尼艾托。最遠處正中一小門打開,讓我們透透氣的,是一個站在樓梯上的內侍。畫中共有九個人,都是王室上下日常生活在一起的人。

其實,國王和皇后瑪麗安娜也在場,他們恰恰站在(或坐在)這羣人的對面。何以見得?因為他們出現在遠景那扇格子餅似的門旁邊的鏡子裏。在這麼寬闊掛了許多畫作的畫室內,掛了一面如此簡陋的小鏡子,多麼奇怪呀。看看十四世紀范.艾克的《阿諾芬尼的婚禮》牆上的鏡子,就知道鏡子是多麼珍罕的東西。居然把國王和皇后尊貴的影像嵌在那麼庸陋的鏡框裏。

國王和皇后來到畫室也許有一段時間了,不然的話,大狗為什麼那麼靜靜地躺着呢,應該搖頭擺尾熱情地歡迎。國王和皇后到畫室來,是讓畫家為他們畫肖像麼?畫着畫着,小公主進來了,於是引起一陣哄動,見禮啦,停筆啦、玩狗啦,等等。或者,不是這樣,而是一開始就是小公主先來到畫室,由畫家替她畫像,畫了一陣,國王和皇后經過,進來,一切又浮動起來。宮廷的前因後果,我們不知道。

畫家到底在畫誰?畫小公主,畫宮娥?何以改名《宮娥》?我們不知道,都畫了。左邊那高大的畫板,我們只看見它的側背面。從畫裏眾人的視線所見,他們都朝畫外的同一目標觀看,他們看見的正是畫內不出場,卻在鏡子內顯示在場的人物,那是國王和皇后。其實,我們看漏了另外一個人,一個隱含的人,他明明在場,但我們看不見。他是繪畫他們的畫家?他不是在後排左邊?那麼,他是誰?如果畫中的鏡子夠大,我們或者會見到他。算了,在十七世紀,那個人是不可能出現的,我們只能稱之為幽靈。

菲力四世的家庭,在這幅畫中少了小王子菲力.普羅斯佩爾,原來小王子還沒有誕生哩。不過,後來,委拉斯凱茲也替兩歲的小王子畫了肖像。那畫真是美麗,畫中充滿深淺不同的紅色,從波斯地毯到天鵝絨座椅,到帷幕,到孩子的鑲金緞帶的紅衣,到圓潤的面頰,可愛極了。孩子眉清目秀,和他的姐姐一模一樣;穿上衣裙,腰際懸垂鈴鐺,走起路來,一定玎玎璫璫。靠背椅中的狗,在十九世紀巴黎印象主義的奠基人都加以讚賞,認為比《阿諾芬尼婚禮》中的狗畫得更好,藝評史家貢布里希這樣告訴我們。除了人,另有一物原本不在場:畫家胸前紅色的騎士勳章,那是皇家聖地牙哥十字勳章,《宮娥》完成後兩年,由國王頒給畫家。所以,勳章是後來加在畫上的。

有些畫可以不斷重看,也可以不斷重畫。《宮娥》就是了。許許多多名家重畫過,重新演繹。畢加索畫過,據說畫了五六十幅之多,他把原作一再拆解、簡化,但他始終沒有忘記畫中遠處的內侍。至於達利,索性把《宮娥》變成數字,1、2、3……,對了,9個,小公主是8,畫家是7,在門口的內侍,怎麼又是7。達利不可能數錯,是他以為站在門口透視消失點的人,其實也是畫家自己?

至於我,我覺得這畫另有一個不在場的超現實幽靈,他站在國王伉儷附近或者背後,手持一台十七世紀還沒發明的攝影機,咔嚓一聲,攝下如今我們看到的《宮娥》。到了當代,繪畫真的和電影結合,美國的埃芙.薩斯曼(Eve Sussman, 1961-)在2004年把《菲力四世的家庭》拍成錄像,名為《城堡中的89秒》(89 Seconds at Alcázar),二十世紀的鏡頭探進了西班牙的宮殿,彷彿偷窺這些人現實的生活。

委拉斯凱茲前後為小公主畫了四幅單人肖像。她15歲政治成婚,六年來生了六個孩子,多次流產,21歲就去世了。看其中一幅吧,所有人包括小公主轉移了臉面,那隻大狗,剛好翻過身來,只有牠睡得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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