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美麗的妻子 - 明周文化

駱以軍專欄:美麗的妻子

撰文: 駱以軍     攝影: 明周資料室

16 Apr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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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個哥們,是在上一個哥們所說的感傷故事的哪處琴弦,彈觸了他的哪個情感記憶區?讓他在那代理孕母不敬業的故事之後,接着說了這一段關於「妞妞」的故事?但我終究要離這個過渡區,通道,後巷的哥們抽離打屁區,回去處理我的困境。但其實在夢中,所謂的「困境」,其實已被某種神秘的刪去真實裏最棘手或痛苦的細節:譬如父親曾在那房間裏,癱瘓臥榻四年,其實當時我帶就是那麼小的孩子,回永和老屋,母親總是憂傷又疲憊的,在牀榻一側,像哄嬰孩那樣,撬開父親的嘴洞,把一種不知誰給的秘方,但她一直說「這很貴」的中藥,灌進他的喉嚨。那房間充滿屎尿,藥物混雜的氣味。

我又走進那燈光裏有一層翳影的老屋,妻子已經回來了,她穿着一身灰毛呢織紋西裝外套,同色的寬長褲和短靴,裏頭是像這整個空間唯一發出燦爛光輝的白長毛水獺毛衣,整個人還像十幾年前,不,二十幾年前(啊,我不記得我們在一起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樣高貴美麗,她站着用瓷湯匙,舀一小碗應該是我母親熬的臘八粥,在低矮屋簷的那間小佛堂,和坐在桌旁的母親閒聊着,兩人的臉上都堆着流水紋般的笑意。所以我擔心的那個,母親質問她什麼的,並沒有發生?我特意側耳傾聽,隔着書櫃屏擋的窄通道,客廳那端仍傳來那電視裏《東北一家人》的陣陣囂鬧笑聲,所以父親應坐在那昏暗之夜兀自開着的電視前,垂頭打盹?

我記得很多年前,我有個活動到香港去,但妻很奇怪的也執意在那段時間到香港,但我們的孩子還那麼小,我只好找了一位年輕人在他下班後,到我們家那小公寓顧那兩個孩子。而我在香港時,無論怎麼打妻的手機,她都未開機,那天晚上,我打電話回台北的家,也沒人接。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整晚在旅店裏打電話到十二點,沒有任何人接我電話,當時我真像被遺棄在遙遠月球上的太空人。我胡思亂想了許多:我想是否那個不靠譜的年輕人,在接送我小孩的過程,把孩子弄丟了?或是他們被鎖在門外?會不會是瓦斯外洩呢?總之我想到我大兒子那敏感害羞,恐懼但不說出來的大眼睜着的模樣,心都扭起來了。而這一頭,妻子為何非在我出國不在家這個時間,硬把小孩拋棄,在這時也出國呢?我從最心底認定她一定有個男人,他們約了要在香港碰面。

那時我甚至打電話給另一位台灣的朋友,她的丈夫是一位我家附近警局的警官,我請她老公到我家公寓樓下去按個電鈴,看看有沒有出什麼事?

這種輕微的張力,你很難描述,很像夜河行舟,只聽見槳槊一陣陣戳進水流裏,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規律聲音。

事實是,有一次,我的另一個朋友,和他的女友,在香港尖沙咀的商城迷宮裏,看見了我的妻子,獨自像夢遊者在那逛着。他說:「我們覺得她的氣氛,完全沒有在和另一個情人約會的樣子,真的很像是在這邊的世界很累很累,跑去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說不出那樣晃着是落寞或自由?」

我走近妻子身邊,說:「回來了?」

「欸。」

「孩子睡了?」

她用那美麗清澈的眼睛看我一眼,然後像是被坐在神龕下方的母親,細微的在場重力所牽制,繼續低頭舀着飄着一層煙的粥,小口吃着。那裏頭有粳米、白米、紅豆、綠豆、薏仁、龍眼乾、枸杞、銀耳,都是熬爛如糊,只有偶爾一兩粒較大的紅棗或百合、蓮子,她便用牙齒輕輕囓咬,那種畫了唇蜜,避開沾色,輕巧細微的用舌和牙齒,輕輕咀嚼,但臉上仍專注和母親對談的側臉,真是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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