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我阿姨 - 明周文化

駱以軍專欄:我阿姨

撰文: 駱以軍

26 Apr 2018

我後來愈漸相信,人的回憶(也許我說的不精準,應該說「自我覺知」或其它什麼的)是一只啞鈴的形狀,也許該說是一個沙漏的流動形態,譬如我三十歲左右認識的某幾個同輩女作家,當時我或幻想和她們其中之一或來段豔遇。當然並沒有,但二十年後我和她們在不同地點相遇,我發現我完全不能理解,她們在這樣的時光裏發生的那些事,遇到那些人,然後像一台麵包機在那裏頭旋轉,粉塵飛起,或濕漉漉的一團、發酵、膨脹起來、粒子在高溫中發生變化……,那讓她們變成擁有某團神秘的內在,而我無法理解的人。我年輕一點時,可能想像,那就是性啊,哄馬子的詩意的謊言,或是聽到一些古怪的少女時期的經歷,或是怎麼把她們衣服剝掉,那像小鳥一樣驚嚇的身體的細緻掙抖……。但後來我感到好像不是這樣。我只要沒有進入她們其中一人的時光之中(或她們進入我之中),那樣的許多年後,我們坐在咖啡屋,聽她們說着愛情、流浪、某個爛男人、或某段貧困的時光,那總是破碎、印象派、一些連續不起來的句子,像沿着沙漏外緣的凹凸弧線撫摸那玻璃的延展。即使我們其實是同一時代的產物,我們若在三十歲那時翻上牀,其實共同的話題庫可能跑不掉麥克.傑克森、瑪丹娜啦、鐵達尼號啦、或剛開始在台灣擴張的星巴克啦、日本動漫啦、村上春樹啦、或辛吉絲啦或黛安娜王妃啦(我只是舉例)。

譬如說,那站在我母親過世牀榻房間的我阿姨,憑窗哀傷看着那個距離枝枒和人類手指串般的葉片,形成一種迴旋梯印象的,從隔鄰(真實的我家)探牆恣張過來的龍眼樹。其實我父親生命最後幾年,常憎惡的對我回憶,母親的這位妹妹,年輕時種種驕縱無知。那時我父親和我母親、我外婆、我阿姨住在一起,那可能是我父親人生中最抑鬱的一段時光。我外婆是個沒受過教育、貪狠(照我父親的描述)、對我父親這樣的外省人充滿敵意的女人。但我阿姨在那少女時光,竟像我外婆的翻版。我母親在這個故事裏,便成了《仙履奇緣》中的仙度娜拉,受到養母和她女兒的虐待。據說我父親白天到學校上課,我母親則在銀行當小辦事員,他們的薪水全交給我外婆(最後那所有的錢,還被我外婆極信任的一個女人全倒會,騙光了)。晚上回來,我母親要弄全家的晚餐,我父親則要洗晾所有人的衣物。我父親晚年每說起這個,就鬱憤不已:「你阿姨,像個大小姐、碗盤吃完就一扔,我和你媽像她們僕人。她竟把女孩子的褻衣褻褲,也丟給我這個姊夫洗。」

我阿姨後來的婚姻並不是很順利。她先被一個混黑社會的傢伙騙婚,吃了一些苦頭,逃回我外婆家。幾年後才又嫁給我後來的個姨丈。他也是個外省人(那可能是我外婆最大的遺憾),但是個不識字的老兵,人非常沉默老實,一直在公家機關當司機。

我阿姨老了以後,變成一個非常胖大的老婦,像那個辛普森家族卡通裏的誇張人形,因為下盤超現實的龐大,上面的頭顱顯得非常小,整個像一口倒扣的鐘。

我父親和我姨丈,先後都過世非常多年了。

後來我回去永和老家,問起我母親(她當然還活着),隔壁那間小屋,住着什麼人啊?我母親說:什麼人都沒有哇,一直都空着,空着好多年啦。

我母親回憶:在你們都還小的時候,隔壁那屋子,曾經有一對年輕夫妻住那,他們有一個小男孩,年紀比你們都小,那男孩眼睛非常大。但那對年輕夫妻好像臉色總非常愁苦憂悒,很少聽到他們講話。他們也只是租那房子的房客,當時那屋主還託我們,每個月的房租,讓那對年輕夫婦交給我們,我們幫他代收。大概不到一年吧,他們就搬走了。

我母親說:你知道嗎?那小男孩後來長大,就是那個歌手王傑,真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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