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專欄:閱讀霍金簡史 - 明周文化

董啟章專欄:閱讀霍金簡史

撰文: 董啟章

02 Apr 2018

霍金逝世,書架上又添一亡魂。這原是時間史的自然趨勢,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霍金於我,有知識以外的個人意義,感覺猶如失去一個啟蒙老師,文學前輩。

對我來說,霍金除了是一個科學家,也是一個作家。很簡單的理由,因為他寫書。他寫連我也看得懂(雖然要花點功夫)的科普書。也許,身為作家的成功,帶起了他身為科學家的知名度。他的著作非常暢銷,《時間簡史》被譽為史上最多人買但最少人看得懂的書。的確,世界上頂尖科學家有很多,但誰知道他們的名字?但人人也知道霍金。他的名字幾乎等同科學。普通人一想到科學,特別是宇宙物理學,一定會想到霍金。也很可能只會想到霍金。

我小時候因為驕傲和無知,認為科學只不過是計算和死記公式的機械操作,中四選科的時候,投向了探討歷史、社會和人類行為的文科。我以為科學只是處理「如何」的問題,而文學和歷史才是研究「為何」的科目;而「為何」比「如何」更重要,更有意義。這樣的偏見一直持續到唸大學。在比較文學系修習文化理論,對主流科學採取懷疑態度,大談什麼「實證主義」和「範式轉移」之類的。那時候自己其實對科學一竅不通。

我重新認識科學,是從霍金的《時間簡史》開始。《時間簡史》初版於一九八八年,我手上的版本是一九九二年重印的,所以閱讀時間很可能是之後一、兩年內,也即是我開始寫作的初期。之後又看了題材相關的文集《黑洞與嬰兒宇宙》。霍金的語言能力不能小覷。他的行文看似簡明直接,但所表達的內容其實十分艱深。他既能思考最繁複的理論,但又能以最簡單的語言向普通人解釋,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當然,據霍金憶述,這是經編輯提出意見反覆修訂的成果,並不是一蹴而就的。

我不能說霍金的書立即對我產生影響。我開始寫作頭幾年的東西,也沒有出現相關的痕迹。大概是到了二千年之後,我看見《時間簡史》出了精裝插圖版,又新出了同樣是精裝插圖的《The Universe in a Nutshell》,便忍不住都買了。於是便把舊作和新作也仔細讀了一遍。應該就在這時候,霍金的宇宙論對我發生了作用。那幾乎是一次再度的文學啟蒙。我忽然發現,科學和文學其實不是對立的,而是有相通的地方。甚至乎,在最根本也最原初的地方,是同一回事。我把霍金的書當作科學去讀,但也同時當作文學去讀。那簡直就是一首宇宙史詩,一篇宇宙小說(但很明顯是短篇或極短篇)。

除了那些宏觀和微觀的科學理論,當中的意象也對我造成巨大的震撼。宇宙大爆炸(the Big Bang)、黑洞(blackhole)、奇點(singularity)、反粒子(anti-particle)、虛擬粒子(virtual particle)、想像時間(imaginary time)、歷史總和(sum-over-histories)、有限但沒有邊界(finite but without boundary)、蟲洞(wormhole)、嬰兒宇宙(baby universe)等等,不止猶如科幻小說的概念,更加是極為形象化的事物。可以說,統統都是文學意象。這些意象簡直是目不暇給,令我的想像力產生持續不斷的大爆發。這與其說是來自科學理論本身,不如說是來自霍金的思維方式和呈現手法。

霍金在二零零二年又編輯了一套稱為《On the Shoulder of Giants》的書,親自撰寫了總序和個別的簡介。當中選取的科學經典名著,包括哥白尼的《天體運行論》、伽利略的《關於兩門新科學的對話》、克卜勒的《世界的和諧》、牛頓的《自然哲學之數學原理》和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原理》。這套書單是拿在手裏,已經震撼得不能說話。硬着頭皮看下去的時候,當然是如墮五里霧中,不知身在何處。不過,親炙科學巨人的經驗還是值得的。霍金介紹科學前人的用心確實良苦,站在巨人肩上的說法看似謙虛,但其實他自己也有成為巨人的自信。

受到霍金的啟發,那幾年間我開始閱讀大量的科普書籍,以彌補自己科學知識的貧乏。量子物理學方面,有同樣擅長以簡明文字表述艱深理論的理察.費曼(Richard Feynman)。他的「歷史總和」理論簡直是令人神迷!(簡單地說就是每顆粒子運行的歷史不止一個,而是無數!粒子會以所有可能的路徑前進,只是多數的可能性會互相抵消,最後只剩下一個。)不過,讀得最多的卻不是天體物理學和理論物理學的書,而是自然史和演化論的著作。從祖師達爾文的《物種起源》讀起,上溯至布封(Comte de Buffon)和林奈(Carl Linnaeus),下及當代的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威爾遜(E. O. Wilson)和道金斯(Richard Dawkins)等等。這些囫圇吞棗的閱讀的結果,就是自二零零五年起至二零一零年的三部長篇小說:《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和《物種源始.貝貝重生:學習年代》了。

與一切的源頭《時間簡史》相比,我的小說可謂繁複累贅,完全不懂「簡潔」的美德。(我後來寫了本極簡短的《美德》,作為未能寫出後續長篇的搪塞。)也許,在霍金告別人世,終於「封筆」之時,我也應該重讀他的作品,再會舊雨,尋找新知。而他後來出版的我未曾讀過的書,好像自傳《My Brief History》,補充版《A Briefer History of Time》,以及包含他更新近的見解的《The Grand Design》,也將會列入我未來的書單中。

懷念一個作者的最好方法,就是讀他的書。

熱門文章

延伸閱讀

load more

© 2016 One Media Group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

地址:香港柴灣嘉業街18號明報工業中心A座16樓       電話:(852)3605-3705       傳真:(852)2898-2590

《明周》圖文均有版權,未經許可,不得轉載至任何印刷品或上載互聯網。如有侵權,本刊將循法律途徑追究。特此聲明。《明周》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