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專欄:自己故事自己講 - 明周文化

董啟章專欄:自己故事自己講

撰文: 董啟章

26 Apr 2018

與他人所作的傳記相比,我們會以為自傳比較可信,也因此更為真實。畢竟,自傳運用的都是「第一手資料」,也即是作者本人的見證。問題是,見證說到底其實只是記憶,而記憶是世界上其中一種最不可靠的東西。而且,自傳是作者本人對自己名留後世的終極定案,無論如何也會給自己打造出最完美的形象,當中包括適度地展示自己不完美的一面。不過,對於了解作者如何看待自己,自傳還是很有閱讀價值的。那與其說是真實的人生歷程的紀錄,不如說是一種人生觀的塑造。

回憶錄(memoir)和自傳(autobiography)是很相似的文類,兩者很多時交替互用。一般來說,自傳在資料整理方面比較嚴格,要求就好像一般傳記作者一樣,差別只是作者和被寫的對象是同一個人。回憶錄感覺上較寬鬆,覆蓋未必那麼全面。在西方,政商要人都喜歡寫回憶錄(很多其實是幕後寫手代筆),以彰顯自己在任內立下的功績。這種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文字,讀了是要倒胃口的。寫自傳或回憶錄這個行為,多少表示了一定程度的自我重視或自我中心,對於保持誠懇和忠實是一大考驗。難怪要寫出好的自傳並不容易。

不過,有些人物要自我重視或自我中心,我們覺得是實至名歸的。比如說霍金,科學上的成就可謂非凡,對科學普及化也做出很大貢獻,加上身患嚴重殘疾的特殊背景,令大家很願意聽他親身憶述自己的人生經歷。《Stephen Hawking: My Brief History》的封面標明是A Memoir,祭出招牌的一個「簡」字,很可能是書史上最短的自傳。如果抱着窺秘的心態,此書一定會令你失望。前半部集中交代霍金成長和求學階段的基本事實,沒有太多感性的筆觸,後半則寫自己的科學發現多過寫私人生活,感覺好像在讀《時間簡史》。至於讀者最想八卦的兩段失敗婚姻,霍金也只是點到即止。如此這般地重視隱私,無論是就自傳或是回憶錄而言也都是不似預期的。

霍金自傳之短,令我想起另一位大師的自傳之長。我說的是二零一四年去世的哥倫比亞小說家加布列.賈西亞.馬奎斯。與惜墨如金的霍金相比,馬奎斯的野心顯然不同。當然,主要的分別是他是個小說家。馬奎斯的自傳原定為三部曲,二零零二年出版了第一部《活著為了說故事》(Living to Tell the Tale)。之後因為健康欠佳,一直未見續篇出來。十二年後馬奎斯病逝,再也無法講完自己的故事了。《活著為了說故事》洋洋四百七十多頁,只是由作者一九二七年出生講到他二十八歲當報社特派記者前往歐洲。

馬奎斯的小說,無論是《百年孤寂》、《沒有人寫信給上校》,或者《愛在瘟疫蔓延時》,都有強烈的家族史和個人成長色彩,所以我們老早就好像讀過他的自傳片段。當作者真的着手寫自傳,便好像倒過來給自己的小說作注解似的,一追溯小說情節、場景和人物的真實原型。讀《活著為了說故事》的感覺是複雜的。一方面當然是讀到了講故事大師的本色,看到他如何把自己的日常經歷寫得像小說一樣精彩,當中充滿着戲劇性的情節和色彩鮮明的人物:另一方面,卻又暗暗有點納悶,覺得行文未免有點瑣碎和冗長,不及小說的精煉和準確。也許,原因在於小說和自傳兩種文類的根本性不同──前者有特定的主題和形式的框架,而後者建基於人生毫無規範的一片混沌。再加上一個即將走向生命盡頭的老人,急於記錄自己的人生的執着,於是便越發對記憶中的任何細節不能割捨了。

馬奎斯並不是對記憶的不可靠沒有自覺的,但是,他不是那種喜歡自我質疑的小說家。我想,對他來說,就算真的記不清楚也沒所謂。因為對一個小說家來說,他所說出來的,就是真實。長期從事記者工作的馬奎斯也肯定知道,真實和虛構的分別。但是他也肯定明白,如果執着於在兩者之間畫出一條絕對的界線,那不但永遠寫不出小說來,也永遠沒可能寫出非虛構的報導。虛構和紀實,從來也是互相糾纏,無法分割的。

馬奎斯在《活著為了說故事》裏談到一個關於自傳的片段。作者在餐桌上和父親聊起,不少作家在年老的時候想寫回憶錄,很多事情卻已經記不起來。在旁的六歲弟弟突然說:「那麼一個作家最先寫的應該是他的自傳,趁他還記得一切。」這是個有趣的悖論──年輕的時候,還未成為作家,也沒有人生經歷,何來有自傳可寫?到了年老的時候,縱使有了可寫的人生,卻什麼都已經記不清楚了。不過,弟弟的話還是說進了哥哥的心坎。馬奎斯的寫作教條之一就是,小說家最大的創作泉源在於自己的童年。所以,極具意味地,《活著為了說故事》的一開場,就是二十幾歲的馬奎斯陪母親回到自己的出生地阿拉卡塔卡,去處理賣掉祖屋的事情。這間祖屋就是他的童年成長之所,也是《百年孤寂》中那神話式的小鎮馬康多裏面,上校一家經歷了多個世代的變故的房子。小說家馬奎斯,的確從一開始就在寫自傳。

回到霍金的這本《我的簡史》,論氣勢好像不及馬奎斯雄偉磅礡。(連那未完成的另外兩部曲也令人感覺澎湃!)不過,雖然語言功力不及小說大師,說話也着實有生理上的困難,霍金還是有他個人的殺着──他老早就把他的個人史,等同於整個宇宙的歷史了。我們好像有個錯覺,霍金誕生於宇宙大爆炸,而且將與宇宙一起永垂不朽。難怪《我的簡史》讀來跟《時間簡史》分別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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