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專欄:解心事 - 明周文化

董啟章專欄:解心事

撰文: 董啟章

07 Jun 2018

粵謳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別名,叫做「解心」。一般認為粵謳之所以又叫作「解心」,是因為招子庸把兩篇《解心事》放在《粵謳》(一八二八年出版,現存最早的粵謳曲詞集)的最前面,突出了「解心事」這個概念和粵謳的關係。但是,也有人認為「解心」其實是一個比粵謳還要早的曲種。二十世紀初星洲報人邱菽園引述賴虛舟《雪廬詩話》說,「解心」是由「摸魚歌」演變而成,在珠江妓女間流行。有一位叫馮子良的名士,嫌這些曲子「詞多鄙俚」,便加以改良,授以妓女演唱,成為「粵謳」。賴虛舟是馮子良和招子庸的友人,他的說法似乎有一定說服力。

馮子良也有出版自己創作的《粵謳》,但已失傳。其他當時一起唱和的友人,還有邱夢歟和葉茗生,都有創作粵謳,但流傳下來的,只有招子庸一家。據說葉茗生寫過一首《除卻了亞九》,當時相當有名,背後還有一段故事。話說珠江花舫有一位叫亞九的名妓,為富商之子所傾慕,但他千方百計也得不到亞九的歡心。於是富家子便委託名士葉茗生為其捉刀,寫出《除卻了亞九》,並僱請歌姬在亞九周邊的花舫上唱出。亞九敵不過這陣攻勢,答應下嫁於富家子。粵謳感動人心的力量真不可以小覷。

粵謳的曲調大概只有一種,隨時填上曲詞即可唱出,創作極為便利。二十世紀初省港兩地的華文報紙,經常刊登粵謳曲詞創作。我手上有一本二零一二年出版的《馬來亞粵謳大全》,編者是新加坡的李慶年,書中收錄了一九零一年至一九三九年間,發表於馬來亞十三種華文報章上的一千四百二十首粵謳。如果當時粵謳在南洋也那麼流行,在廣州和香港便肯定更為鼎盛了。很可惜在香港沒有見到相關的整理和研究。

據《馬來亞粵謳大全》的編者所言,粵謳發表的全盛時期是清末民初。到了二十年代,隨着新文學運動的發展和白話文的普及化,粵謳創作開始沒落。現代粵謳不少承襲傳統粵謳的題材,繼續擬寫妓女生涯的辛酸(作者幾乎清一色是男性),但也出現了大量呼籲禁賭和戒鴉片煙的內容。黃、賭、毒問題在西方殖民者治下特別嚴重,再加上中國的積弱和內部政治不穩,令民眾忍不住憑歌寄意,宣洩不滿。粵謳由抒發兒女私情的形式,變成了另類的時事評論。

放在《馬來亞粵謳大全》卷首的,同樣是一首《粵謳解心》,前半是這樣的:

「心點樣解?唱幾支歌,局勢如斯喚奈何!細想今日的淒涼究竟係誰知錯?國民心死呀枉費你有四萬萬咁多。壓力重重來壓我,點解賤似泥沙任佢折磨?若係壓得太深就要發憤共佢來爭過,奪返民權免被佢亂苛。」

這是一九零一年一月二十五日發表在邱菽園創辦的《天南新報》的粵謳,作者「佚名」。據說《天南新報》支持康有為的維新運動,這首粵謳的憂憤直指清政府對改革的打壓。維新派後來變成了保皇黨,跟繼起的革命黨勢成水火,這些政治鬥爭都反映在持不同立場的粵謳裏。

有意思的是另一首《反解心》,用了粵謳的形式去批判粵謳的守舊精神:

「今日嘅世事,總要進取為先,但求解脫未必咁就得安然。好笑嗰個子庸推去命蹇,佢話苦中尋樂咁就算係神仙,若果係依佢此言真正累世不淺,唔求進步反以退步為言。若使佢今日在生睇到我地黃種咁賤,瓜分祖國佢定不生憐,身做奴才佢便話牛馬更賤,若為牛馬佢又話勝過雞豚!」

這和招子庸的招牌名作《解心事》真的是逐句對着幹!從時代的角度而言,發出這樣的呼聲完全可以理解,但對原作者生活的情形條件似乎是過於苛刻,欠缺體諒了。二十世紀初的粵謳可謂舊瓶新酒,以古典的載體去抒發現代的感情。這當然是有限度的。所以,當新的白話文書寫建立起來之後,粵謳創作便不得不被淘汰了。

二十世紀遺留下來最重要的一部文人粵謳作品,是廖鳳舒的《新粵謳解心》。廖鳳舒是廣東惠陽人,本職為外交官,由清末到民國歷任駐多國總領事。(他的侄子是共產黨革命家廖承志,侄孫是曾經主管港澳事務的廖暉。)一九二一至二三年於日本養病期間,創作粵謳百餘首,表面上寫男女風月之事,實則以暗喻的方式議論時政。其中一首《身只一箇》,以妓女同事三客,諷刺當時的「三角同盟」(孫中山跟段祺瑞和張作霖合作北伐):

身只一箇,點俾得三箇佬開 。捨得係話一箇咁樣呃人,我將就吓佢亦閒。或者三箇輪流,一人一晚,縱然係箇件事,亦易得交班。至怕三箇一齊,乜咁撞板。你先我又唔肯後,講極都未得埋欄。枱腳走到天光,鞋都好幾對爛。得呢頭歡喜,又要去箇便篐番。若果話共箇一箇好埋,怕呢箇唔過得眼。索性大家唔啋,又冇膽大得咁交關。

對政治結盟的假意逢迎,寫得的確是生鬼抵死。

《新粵謳解心》二零一一年由天地圖書重印,請來梁羽生先生作序。廖鳳舒的文才無疑甚高,無論古典詩詞還是鄙俚俗語,都運用得如魚得水。語言精準,含蓄有度,一語相關,意韻無窮,全無以詩言志而過於平板外露的弊病。只是,粵謳本來就是談情說愛的曲種,雖然題材偏狹,但勝在感嘆幽深。現代化的粵謳如果拓境過闊,陳義過高,便失原初精神,無論文筆如何精妙,讀來總好像不及舊作真切。

粵謳是個小格局的文類,解心無限,議事不足。至於這是不是粵語本身的局限,是個有待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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