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專欄:Nemo與You Damned Fools - 明周文化

董啟章專欄:Nemo與You Damned Fools

撰文: 董啟章

21 Jun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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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方的小說和戲劇中,人類憎恨者的形象屢出不鮮。最旗幟鮮明的莫過於十七世紀法國劇作家莫里哀的《憤世者》(Le Misanthrope)。與柴可夫斯基同時代的法國科幻小說之父儒勒.凡爾納(Jules Verne),筆下的尼莫船長(Captain Nemo)也可以說是箇中的佼佼者。尼莫船長是《海底兩萬哩》的主角。他指揮私人潛水艇「鸚鵡螺號」(the Nautilus)縱橫四海,誓言永不再踏足陸地,斬斷了與人類世界的任何連繫。他和他的忠心船員們,甚至拒絕使用既有的人類語言,而以一種外人聽不明白的新發明的語言交談。「鸚鵡螺號」以鋼鐵建造,以電力推動(尼莫發明了把海水轉化為電能的方法),艇上所有的日用物資,包括衣服、食物,甚至是抽的雪茄,都是採用海洋中的動物、植物和礦物製成。他在廣大的海底世界來去自如,自給自足,完全不必仰賴陸上的人類世界,真可謂「厭世」、「棄世」和「出世」的極致。

小說沒有交代尼莫船長為了什麼原因,對人類感到如此的深仇大恨。他雖然個性高傲冷漠,但並不是毫無同情心。他主動救起了生物學家亞隆納斯教授、教授的僕人和捕鯨手納德(三人都來自被「鸚鵡螺號」擊沉的美國戰艦),給予他們豐富的膳食和舒適的住宿,帶他們環遊世界各地的海底奇觀。只是,為了防止他們洩露潛艇的秘密,而拒絕讓他們恢復自由。尼莫船長對船員們的感情也極深厚,兩次因為有船員死亡而悲慟不已,並且為死者進行盛大的海底葬禮。對於世界上受壓迫的弱勢者,他毫無保留地表示支持。他曾經救起一個溺水的錫蘭採珠人,又以大量黃金資助克里特島的反土耳其抗爭者。他似乎懷着強烈的正義感,對西方帝國主義擴張感到憤慨。可是,當他與敵艦交鋒的時候,他卻會毫不猶豫地把全無招架之力的對手殲滅,把幾百名無辜的船員送到黃泉。他所依恃的,是他個人自定的正義。在這嚴苛的正義感下,全體人類都罪無可恕。

尼莫船長的名字,是拉丁文Nemo,意思是「無人」。一方面可以說是他自身身份不明(或放棄人類身份)的寫照,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對「人類」的否定。他的身世,要到凡爾納另一本小說《神秘島》才揭曉。在《神秘島》裏,尼莫船長出場不多。他一直隱藏在背後,暗中幫助一羣流落荒島的人。到最後現身,大家才知道原來他就是那艘曾經被視為海中怪物的潛艇的船長,而那個荒島就是「鸚鵡螺號」的基地。那時候「鸚鵡螺號」的所有船員已經死亡,剩下尼莫船長孤身一人。他的身份原本是印度其中一個邦國的王子。在大英帝國的侵略中,他失去了王國和家人,在心裏埋下了深深的仇恨。但是,他其實也屬於現代西方世界的一員。年輕時接受西方高等教育,精通歐洲多國語言,擁有深厚西方文化藝術修養,兼且鑽研出高端科學知識,再加上富可敵國的財產(他發現了海底沉船的寶藏),令他建造出超前於當代科技的電力驅動潛艇。如此這般的一個科學人才,一個天之驕子,卻選擇站在人類的對立面。

尼莫船長對世界憤恨不平,但他的目的並不是報復。他只是想逃遁,遠離人間,在「非人」的世界尋找安寧。與很多科幻故事中試圖毀滅人類的瘋狂科學家相比,尼莫已經算是克制的了。這類人物說明了科技與人性之間的微妙關係。按照科學樂觀主義的說法,科技發展為人類帶來更大的幸福。人類生活會變得更便利,更舒適,更美好。但是,像凡爾納這樣的作家,在被進步思想主導的十九世紀下半,便已經洞察到當中的危機。最早的科幻小說,也同時開展了對科學的反思和批判。首先,科學並不是萬能的。盲目相信科學的好處只會帶來災難,例如沒有節制的資源開發,或者機械化所造成的人性喪失。其次,科學很容易令人自滿和驕傲,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也因此變得自以為是。尼莫船長的激進版,《征服者羅布爾》中駕駛「重於空氣」的飛行機器的主角Robur,便是這樣的一個以一己的意志為世界法則的科學狂人。對人類力量的最高追求(以科學克服自然),搞不好便變成了對人類本身的蔑視和否定。

比凡爾納稍後的英國科幻小說鼻祖H.G. 威爾斯,對人性的看法更為悲觀。凡爾納雖然對科學發展有所反思,但總體來說還是支持科學,相信科學的正面意義的。他的小說除了鼓勵想像力和好奇心,也兼具傳播科學知識的教化功能,在科學普及化方面有很大貢獻。與之相比,威爾斯的科幻世界卻顯然更加陰暗。無論是《時間機器》、《隱形人》、《莫羅博士的島嶼》,還是《世界的戰爭》,都以一種科幻的極限處境,去考驗人類道德的穩固性,試探人性的最後防線──時間機器揭示社會階級剝削的惡果、隱身技術勾起了心中潛藏的惡念、被文明社會放逐的博士在荒島上創造可怕的怪物、火星人襲地球證實了人類文明的不堪一擊。這種種對人類的猛烈質疑,似乎也屬於柴可夫斯基所說的「特殊種類的人類憎恨」。

科學技術比宗教信仰更尖銳地逼出人性的不完善。當人類的能力在「實然」方面越來越強大,便會觸動「應然」的底線,也即是傳統的道德標準。當兩者失衡,災難的規模將會是前所未有的巨大。對人類懷有大愛的人,也因此產生大恨。所以,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目睹人類文明差點自我毀滅的威爾斯,才會在墓誌銘上刻着:

“I told you so. You damned foo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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